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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在玉米上的老人 文/王哲
发布人:民进黑龙江省委会 发布时间:2020-10-26 浏览:447次

睡在玉米上的老人 

文 / 王哲


    这片玉米地也就三四亩那么大的地块儿,玉米已经成熟了,裹着玉米的叶子有些发白,玉米杆也有些发白。在金色的秋风里,玉米杆儿在微微摇晃,杆上的叶子呢也在扑啦啦地响。

    老人拎着新磨的镰刀从地头走到地里,用手抚摸着阔阔的玉米叶子和圆圆的玉米杆儿,目光饱含深情……
    这块地他已经种了十几年了,都说种地不能重茬。可他年年种玉米,因为他喜欢吃玉米,他吃了一辈子的玉米,可一直也没吃够。
    他喜欢喝玉米面糊糊,抓一把玉米面往锅里一撒,然后用勺子一搅,锅开了糊糊也熟了。他也喜欢吃玉米面饼子,特别是那种带锅巴的玉米饼子更好吃,就着萝卜条子汤,一吃一身汗,他觉得天底下所有的美食也不过如此了。
    老人看着微微摇晃的玉米杆儿,像是看着一个刚刚睡醒的婴儿。他的手摸向饱满的玉米穗儿。然后使劲儿把玉米穗儿握在手里。
    镰刀闪着寒光被他夹在腋下,老人先是顺着垄沟儿走,然后再横着垄走,他神色凝重地看着玉米地,饱含深情地在地里走了一个遍。
    最后他从杆子上掰下一穗玉米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剥了,用手抠下一粒玉米送进嘴里,
    他觉得玉米的味道就是甜,但细细地品味还有点儿涩,这也许才正是生活的本真,太甜了对人的健康不好,要是太涩了口感也不好。
    金黄的玉米粒整齐地一行一行地排在玉米瓤子上,像玉米杆儿一行行地整齐地排在土地上一样,很有顺序,也很容易让人展开联想。
    老人年轻的时候喜欢在玉米堆上睡觉,那种感觉好像真地拥有了整个的世界,特踏实也特幸福。
    有时候,老人觉得他自己就是一片望不到边儿的玉米地,就是一穗成熟的玉米。在收获的季节,在金灿灿地阳光下,你想不快乐都不行。
    可这一切都将成为历史了。他就要走了,要离开这片土地了。他在城里的女儿要来接他和老伴儿了。
    都说叶落归根,可自己的根儿在哪儿啊?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岁月掏空了,里面什么也没有,只剩下对玉米地和对玉米一个念想了,又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很大,城市里的高楼大厦根本装不下。
    他已经在玉米地里转悠好几天了,他舍不得开镰。他想再好好看看长在地里的玉米,把它的样子记住。
    都已经到晌午了,老人还在玉米地里转悠呢。秋天的阳光温温地洒在他的身上,洒在他布满沧桑的脸上。
    他的刀一直夹在腋下,锄玉米的时候,阳光也是温温地洒在他身上,他佝偻着腰在绿色的玉米苗中间晃动。他从不用锄草灵,也不上化肥不撒药。他遵循的还是农耕时代的劳作方式,他喜欢那种亲自动手的感觉。
    正在他漫无边际地漫天遐想的时候,女儿开着车来到玉米地。
    老人看女儿拎着镰刀走到自己跟前,把身子转了过去。
    女儿上前搂住父亲的肩头,亲切地说,爸,我知道你舍不得你的玉米,可你就舍得我们吗?
    老人转过身子把镰刀从腋下拿出来说,开镰了!
    女儿晃晃自己手里的镰刀,说,爸我来帮你!
    老人笑了,然后说,你行吗?
    女儿说,爸,你别忘了,我也是农民的女儿啊?
    老人虽说已经六十多岁了,但镰刀在手,好像一下子年轻了,他一哈腰,等女儿抬头的时候,老人已经割出去十几米远。
    女儿只好紧紧地跟在老人后边,可无论她怎么使劲儿,总是撵不上父亲。
    她只好说,爸,你倒是等我一会儿啊?
    老人回头看着女儿一个劲儿地笑,然后说,还敢说自己是农民的女儿吗?
    女儿割到父亲跟前问,爸,这玉米对你真有那么重要吗?
    老人说,那你先说,你对我重不重要?
    女儿说,敢情它在你心里和我一样啊?
    老人说,我知道你现在啥也不缺,一天山珍海味地也早吃够了,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都给你送玉米?
    女儿说,还不是让我吃着放心!
    老人摇摇头。
    女儿说,那什么意思?
    老人说,我怕你在城里待久了忘本!
    女儿沉默了,是啊,父亲说得没错儿,她现在已经是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管,年薪百万,在她的心里好像早和土地玉米没关系了,至于父亲送给自己的玉米,她一年又能吃几回呢?
    父亲说,我和你妈都老了,可越老越念旧,这就是我们不愿意跟你去城里住的原因。
    女儿说,我们住一起,我也好照顾你们。
    父亲说,可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都离不开这片土地,像你现在离不开城里一样。
    女儿说,那你什么意思?不去?
    父亲说,去是得去,我想再缓两年,等我和你妈动弹不了,你不让我们去我们也得去!
    女儿又沉默了……
    晚上女儿和父亲回到平房。母亲到超市买了很多好吃的,可女儿却要吃锅贴饼子。
   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?锅贴饼子就着萝卜条子汤甭提多好吃了。她吃得额头上都是汗,特别的开心。
    老人看着女儿说,行,这回真像农民的闺女了!
    那天晚上女儿失眠了,她怎么也睡不着,她只想多挣钱让自己父母晚年过上好日子。现在她的愿望也实现了,可他觉得父亲并没有她想的那样快乐,至于母亲也是一直拖着不愿意和父亲进城。
    今天她终于明白网上那些鸡汤话了:一个人离不开钱,可真正的快乐又不是钱能买来的!
    她觉得父亲所有的快乐都在土地上,都在那片种了割,割了又种的土地上。看着父亲割地时候快乐的样子,她就想,就算自己给父亲买一栋别墅住,他也不会这么快乐。
    她觉得有些对不起父亲,正在这时母亲敲门,告诉她父亲不见了。
    夜色很好,有唧唧虫鸣和清幽的月光,还有秋天的味道。女儿急急地来到玉米地。
    在割倒的玉米地里堆着一堆玉米,父亲的身子躺在上面,在月色下像一个熟睡的婴儿,看上去特别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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